十月霜

叶攻
写文随心,更新随缘,逆家ky退散

【双叶年上】如临深渊

天空超棒

我想飞在天空:

给 @宫青霜 双叶本子的G文~之前一直没机会上存了稿子的电脑,拖到今晚终于能发出来,混更。

退役后双叶同居回家过年搓麻将日常流水账含不明显的双箭头,强行塞梗标题生硬,不要期待。

——

夜深,河边双车道上落寞地散着街灯的余光,车从拐角处驶来,亮黄色的车灯一晃而过。

叶秋呵出的气在零下的温度凝成白色的霜雾,手插进口袋,大脑麻木又空白,无法分辨金属物的形状和触感。他僵硬地在口袋里摸索,连续试了两次,终于找到了钥匙,万分艰难地把它插进里。

“咔嗒。”门开了。

暖光落在他身上,暖气裹住他的身体,叶秋长呼一口气,费劲地把门合上了。他瘫在玄关椅子上,大脑又疼又晕,像是有只猴子在翻江倒海,裹在外的躯壳却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

“怎么喝酒了?”屋里有人问他。

叶秋迟钝地“嗯”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公寓里不再是只有他一个,还有一个叶修。某人退役之后在家陪爸妈陪了一周多,就被残酷地丢出来“自生自灭”了。目前在体育总局工作,吃住和叶秋一起。

叶修摁亮客厅的大吊灯,叶秋皱起眉,“晃眼睛……”

他抱怨道,看见穿着睡衣的叶修走到他身边。

叶家这一代的两兄弟,在圈里看来一直是很神奇的一对双胞胎:叶秋在十年的既定轨道里长成了最符合外界对这个圈子的公子哥想象的样子,而叶修犹如外边的野草,看上去柔弱,摸起来是又硬又刺。

世人多是欣赏家花宜室宜家、倾国倾城,但叶秋打心底里爱着某株疯长的顽强的野草。哪怕碰上去流了血,锋利的叶子边缘在叶秋眼里也别有一番滋味。

现在野草一晃一晃地走近了,叶秋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闻见淡淡的护理液的气味,他冲模糊的身影张开双手——

对方却理也不理,半蹲在他身前。

这姿势让叶秋想起当年在宠物市场,半大点的叶修也是这种随意的姿势蹲在小贩的身前,伸手去逗弄笼子里的小奶狗。后来小奶狗长成小丑狗,起名小点变成叶家的一员。

“哼。”绝不承认自己是小奶狗的叶秋扭过头,把自己的帽子和围巾一样一样地解下来,扔在柜子上。

这才刚进门呢,灯不乐意关,人也不乐意抱,果然醉酒见人心,混账哥哥就是没把双生弟弟放在心上。正在想着,他的双手突然被一股温暖给包住了。

叶秋心脏重重一跳。

“嘶……”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叶修反倒先开了口,“秋啊,你是去应酬不是去轧马路吧,手和冰也没差了。”

本来有点感动还有点惊喜的叶秋瞬间把那点情绪抛个干净,恨不得翻个大白眼,“嫌冷你别攥着。”

“那我松手了。”叶修作势要撒手。

“叶修!”叶秋手一紧,赶紧拽紧救命稻草,“还有没有点人性?”

“说要的是你,说不要的也是你,还有没有点标准了。”

叶秋哼哼两声,“我醉我有理。”

叶修叹口气继续握着秋大爷的手,手指有节奏地揉弄对方的关节和穴位。“怎么会喝酒的?”他一边揉一边问。

“推不掉……”

对方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叶秋手心慢慢地热了起来。但手心热了,叶秋依旧不想抽回手。反正他现在是个醉鬼,醉鬼是不需要讲道理、不需要解释、就算直白地关心对方、也不需要负责的。他问道:“你怎么还没睡?”

叶修说:“你还没回来,我不放心。”

“……”叶秋被一记直球打得猝不及防,换做是平时恐怕为了掩饰早炸毛了,现下确实有些醉,酒精好像把那根活跃的反射神经麻痹了。

他呆愣愣的,盯着叶修,鹦鹉学舌道:“不放心?”

叶修却不进一步地回答,而是摁灭了大灯,托住他的臂膀,“我扶你回卧室。”

“唔,你先回答我!”叶秋粘粘糊糊地扒在叶修身上,熟悉的气息令他放松警戒,攥着衣角的手渐渐松开,“别抓我手,你!摸了手……”

最后他意识愈发昏沉,发生了什么事完全没了印象。只是依稀,好像有什么落在他的眉心,温柔得像一朵云。还有一声比云还轻的叹息。

 

第二天叶秋起床,头痛欲裂的同时更是心虚。他小心翼翼地打探道:“昨晚我没撒酒疯吧?”

重点是,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吧?

叶秋最近是真忙,上午这个部门总结会,下午那个处理收尾,整个人连轴转转得飞起。偏偏昨晚又赶上以前的同圈或者说同一个层级的小伙伴从美国回来了,发小做东,聚会不得不去。

到会所叶秋就后悔了,都是二十多岁三十出头的人,打小混在一起各自之间都有点交情,聊天聊起来都是京片子您来我往的,还有一些无伤大雅的真心话和大冒险。叶秋还有个谈得来的好友在场,那头热热闹闹,这边两个安安静静地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聊天聊寻常的也就算了,不幸的是叶秋酒量是真差,又没醉到睡过去的程度,半梦半醒着对好友大吐苦水。

“有件事,一直办不成。”

“就像站在悬崖边上。”

“多走一步,也许粉身碎骨。”

好友忍不住问:“那退一步呢?”

“海阔天空……?嗤。”他慢慢喝下杯中剩余的酒,空茫地不知看向虚空中的何处,“退了,就不能再进。”

朋友想说那不是挺好?退完了风平浪静,凭叶秋本事什么事做不成?然而叶秋的眼神执着得可怕,好像深渊里有他粉身碎骨也要得到的东西。

 

叶秋最最最担心的,就是他醉酒之后一不小心把这说漏嘴。

叶修越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叶秋越是心虚,越是心虚,越要强撑:“说句话!”

“说的太多了,你指哪句?”问题又被抛回叶秋身上。

叶秋哑口无言:他要是知道,还能问出这个问题?濒临边缘让他心情很不好,眉目间少见地带着一丝躁郁,好似有丝真实的硝烟火气,引线在叶修手里,一拉就炸。

“求抱抱,求亲亲,还让我带你打荣耀。”叶修像是早有预料,在悬崖边踩住刹车,堪堪将叶秋的理智挽回。

 

求抱求亲暂且不提,叶修歪打正着,虽然叶秋回家后没提,但昨晚的聚会,还真提到了荣耀。

话题也不知是怎么歪过去的。

大概是从美国飞回来的许姓少爷兴奋上头,谈及青春期偷偷摸摸玩的荣耀,又说起现在这游戏在美国的高度商业化的发展,说里头一些职业选手都被捧得比电影大明星要高,粉丝千万。

那时他把啤酒往桌上用力一放,面色赤红,“十届荣耀联赛!十个冠军!有实力的人总能出头!还有MVP——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数据说话!哪个战队能拿这数据做手脚?咱们看得明白,看得高兴,还能自己上手打几把过过瘾……这才叫爽。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声音洪亮,瞬间吸引包间里大半注意力,又有好几个公子哥给他捧场,徐少说得越发高兴了:“去年荣耀世界邀请赛,我在美国支持的战队就参加了,可惜止步四强——不过这完全是对面针对我们,小队员心态不端正,一时才教人阴了,明明个人赛环节我们队都赢得很多的。”

正说得高兴,徐少却瞥见叶秋表情淡淡坐在角落里,抱着一杯是酒是果汁的东西,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

徐少爷小时候因为叶家双子吃了不少憋,现在叶秋依旧帝都主场,但他徐少在美国混,自诩海外逼格怕不到帝都叶少身上。一口恶气自胸腔里油然而生,怎么也要叶秋拉下“神坛”。

“叶少,你怎么看?”徐少夸张地提高音量。

叶秋维持场面地笑了笑,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别人听不太出来,徐少却察觉到叶秋居然也是个懂行的,对方应对得这样从容,徐少十分不得趣。

“不过是个游戏……”聚会做东的少爷小声地劝徐少,今天这聚会毕竟是他主场,好几拨的人都是卖他的面子来做客。徐少醉了说话做事失了章法,他却不愿看着事情失控。

旁边的少爷连连拉他的袖口,徐少勉强收敛:“改天有时间,带叶少看看电子竞技如今发展成什么样了啊。”

他想收手,叶秋却没压住自己的火气,不顾旁边友人的眼色暗示,径直站起身。

“不用。”他冷笑道。

满座的大少爷小少爷二代三代们全都哑了,他们也懵:叶秋向来处事圆通,内蕴十足风骨屹立,怎么眼下冷不丁就炸了?虽说不似徐少那样失态,但他一个人站着端着杯子,有条有理把刚才徐少吹嘘的那些美国荣耀往事全怼了回去的样子,完全称得上“咄咄逼人”四个字啊。

“美国止步四强,恐怕你是没继续关注世邀赛了。”

“最终的冠军,是中国。”

“哦,不止没关注总决赛,你四强赛也没认真看吧?打倒美国队的,也是中国。”

徐少满脸通红——气的,他面部肌肉抽了几下,牙关紧咬愣是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建议徐少爷还是多了解了解国内的行情,再来说荣耀的事儿。”叶秋不紧不慢地咬着儿化音,腔调十足地冷嘲。他确实有风度,却不是个软包子。除了在叶修面前,他早已经是一个战士。

况且,看这个半桶水在自己面前炫耀着和荣耀有关的事情,总有些话压不下来。酒精催发了他最隐秘的角落,让他如同被刺激到的刺猬,又硬又刺,扎得人满手的血。

“有时间,再在荣耀上和许少多多探讨。”

不管徐少神情变得多精彩,他就这么离了席。

 

叶修听说了他说的这部分,表情微妙:“就你那荣耀水平?”

一直不肯承认、但是一直把某人当成自己人、自己人会荣耀等于自己会荣耀的叶秋:“……”

“你还是比较适合超级玛丽。”叶修意有所指。

 

超级玛丽是叶秋光辉人生中难得的黑历史。

很久以前,在叶修还是嘉世的小队长的时候,快过年了,他不敢当面和家里爸妈说,在妈妈梳妆台的瓶瓶罐罐下留了张字条,一个人偷偷跑到了杭州。

南方的天可真冷,风没北京大,但人在外头吹着风那冷就直冷进了骨头里。叶秋经验不足,光看看天气预报就往南跑,错估湿冷威力。要在室内吹着空调也能好几分,他却又近“乡”情怯,在嘉世门口徘徊来徘徊去晃荡了将近一个小时。还是保安拎他进了保安室,因为他死活不肯摘帽子围巾口罩,差点被当成可疑人员扭送派出所——幸好那时候叶修路过,把他解救了下来。

叶修问他:“你来干什么?”

秋小少爷拧巴着自己的袖子,折腾自己的口袋,就是不肯和声音已经变得陌生了的哥哥说话。

叶修问了几次他都不答,只好把人带进嘉世,一边走一边问:“这回你出来,爸妈知道吗?”

叶秋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路过一个人就和惊弓之鸟似的,只紧紧攥着叶修的袖子。那时候的叶修也是哭笑不得地将他双手紧握,温暖的感觉他至今不敢忘记。

然后……

没良心的哥哥完全不管他费尽心思掩饰身份的痛苦,大大咧咧带他坐在训练室,还让他就坐在自己的身边。惊弓之鸟叶秋气得想打人,又怕打人被人发现,被发现了说不定身份证的问题就会被揭穿,叶修就不能继续打荣耀了。于是他忍了。

叶修被暗暗地掐了一把:

现在我忍了,以后再算账。

有个漂亮姑娘“无意”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叶修依然握着他的手,训练室的人好奇地打量他的时候叶修也只是笑而不语地帮他调出扫雷的界面,“耐心”地询问:“最低级的扫雷,会玩吧?”

叶秋:“……”

叶秋是真的想把鼠标扔在他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

但看在这是在嘉世内部他还是忍了。

叶秋咬牙切齿地说:“松手。”叶修一直没松开握他的手,现在他右手掌心热得出汗。

叶修却麻利地用鼠标点开了视频——叶秋看不懂具体的内容,只看得出是两个角色在擂台上打来打去,而看得懂视频的叶修大神对亲弟弟的诉求充耳不闻。

台式电脑光靠左手根本操作不了什么,叶秋努力抽手,试了三次都没成功,不得已央道:“叶修……松手!我要用鼠标!”

叶修这才恍然大悟:“我的失误。”

然后他侧身,用叶秋面前的鼠标给他找出了不知被丢到哪个旮旯角落里的超级玛丽,微笑着推荐:“这个不需要用鼠标。”

——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他就是叶秋不能用鼠标的罪魁祸首。

“好久不见,你变得更加混账了。”叶秋努力维系叶家双胞胎之间的表面塑料兄弟情,保持着最基本的社交礼仪笑。

叶修毫无愧疚,“不然你想玩什么?哪款游戏不用鼠标的?”

那你松手不就得了么!

弟弟腹诽,鬼使神差地移开视线,就用左手按着键盘操作起来。

不一会儿,他又拽了拽叶修的手。

叶修一看,乐了,“这么快就死了?”

叶秋:“……还不是怪你。”

“你玩的游戏,怎么怪我?”

“本来马里奥可以射出子弹的,就是因为你,我只能操纵方向键……”叶秋说得还有几分委屈,旁边就坐着一个高端游戏里叱咤风云的大神,他身为“叶秋”,右手不能用,打一个超级玛丽都要被怪碰死几次……委屈极了。

偏偏罪魁祸首还没点惹了人的自觉,笑得克制又放肆:没笑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叶秋气道:“你还笑!”

叶修抖个不停:“好好,不笑了……”

“混账哥哥!”

“叶哥——这是在做什么呢?”

叶秋骤然收声,左手僵硬在键盘上。明明他的脸被围巾缠了几圈、又戴着大口罩,他仍然觉得不保险,别扭地面向墙壁。来找叶修的队员很快被叶修几句话打发走,角落再次独属兄弟二人。

不过叶秋被吓了一次,短时间内不想再说话,催叶修给他重开一盘立刻陷入沉默debuff。

马里奥重新在清新的背景里蹦蹦跳跳,叶秋这回更加小心,接蘑菇,跳,顶金币,躲怪,到了能射子弹的终极形态也不惦记着空格键,反而顺顺利利玩到了新地图。

叶修在旁边瞥了瞥他,隔一会儿,又望上一望,过去了几分钟叶秋还没“牺牲”,他反而看上去有些失落。

等到叶秋game over拉他袖子的时候,他端着架子好像没感受到弟弟的需求,一本正经地在视频上划拉,叶秋又拽了拽他,他“才”发现弟弟又躺了。

这时候某人的高兴表情根本掩饰不住,叶秋看得清清楚楚。

我挂了你这么高兴?……根本不是亲哥。

他想。

游戏的兴致一下少了一大半。

后来叶秋退出超级玛丽,左手操纵鼠标,幽灵般在网络里晃起来。

再后来他趴在桌子上,从北方的帝都奔赴南方的城市,瞒着父母,一个人,像离家出走一样,不说累了十成十,起码累了九成九。困意不断地侵蚀他的理智,眼皮子止不住地下沉,被捂住的脸热热的,眼睛看见的绚烂的、满屏特效的擂台渐渐变得模糊。

“……叶队……”

“嘘……他睡了……”

叶秋手指动弹了一下,他想说我还醒着,想说我听见了,却无声地被熟悉的温暖的手安抚住,一秒钟的清醒也没有直接坠入了梦境。

那一回叶秋只在嘉世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半归功于神通广大的父母,另一半却是因为他自己的做贼心虚。

本想劝哥哥归家过年的小少爷仿佛屁股着了火,急吼吼地跑回了家。一整个年节都心不在焉、浑浑噩噩。

他总是做梦,梦里有一股温暖又温柔的力量。

他的QQ签名从“混账哥哥回不回家过年”被改成了“再也不玩超级玛丽了。”如果有心人翻一翻他近期的历史记录,里头除了“过年了回家打麻将”、“不想喝酒”,其余的全带了关键词:混账哥哥。

 

这么多年过去,只有眼前的罪魁祸首,还时不时拿“超级玛丽”来刺他。

“谁说我要上?义斩、微草……B市这么大,我还找不到几个能打荣耀的了?”

叶修提醒道:“如果那个许少爷联系的是美国队,别说义斩了,微草也不一定能赢。”

世界荣耀邀请赛四强之一的份量——说实话,也就是手里拿着冠军奖杯、又把他们拦在总决赛之外的中国队最有底气不把它看在眼里。

叶秋有这份底气,却不想承认是来自于谁。

他不说,叶修也不说,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僵到了过年。

 

今年过年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毕竟叶家爷爷健在,所以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最年长的就是叶老爷子和叶老太太,他们有四子二女,叶修父亲行三。叶修这第三代因为计划生育,几乎是一家一个,只有叶修叶秋是双胞胎。第四代也有几个,最大的已经五岁。

年夜饭之后各代的就凑了好几桌麻将出来,二代的四位爷们儿和他们的老父亲一桌,四人轮流下一个,赢的算爷爷的,输的算自个儿的,哄得老爷子红光满面。

小一辈里头往常都是叶秋下场和堂兄弟们打,今年逮着叶修回来的劲头,最小也最来事的堂妹就建议让叶修打。

叶修含着一片薄荷糖——在长辈面前,他连烟也没抽,凭借薄荷味压压烟瘾。

小堂妹笑得天真灿烂,叶修眼皮子一掀,卷起袖子就上了桌,“来。”

叶秋作势要拦,旁边堂兄又揽住他的肩膀。“小秋啊,这不是修仔刚回来?咱们联络联络感情。”

一拽之下居然没拽动,堂兄一看,发现叶秋表情带着点冷酷,似笑非笑,眼睛里却闪着寒光,“堂哥,这才回来,小妹第一把就让我哥下场,是挺有兄妹情谊的。”

这边一个堂兄拦住叶秋,那头桌子的四个方位就坐满了。小妹穿着玫瑰红的高定,脸颊还泛着点醉了的红晕,坐在叶修上家,眼半闭半睁。还有一个堂兄一个堂弟,堂兄做派看上去堂堂正正,叶秋却知道整个三代里就这位手段最狠,在政场里交锋得多了,回家也要“不动声色”地摆大哥的谱来。堂弟面善嘴甜,刚才小妹提议之后反应最快的却也是他。

简而言之,就没一个普通的货色。

身边还有个“未雨绸缪”把他拦下来的。

叶秋笑了声,不说话了。

牌桌噼里啪啦开打,身边的堂兄完成任务似的叹口气,又说:“出去抽根烟?”

叶秋:“我不抽烟。”

堂兄亲密地上来,“衣服上都有烟味了,弟弟就别装模作样了……”

叶秋:“我真不抽。”那烟味儿是某人的。

堂兄神情冷了些,“秋弟弟,总是这么酷,不太好吧。三叔和我爸他们都在陪爷爷打牌,咱们到阳台上去,谁也管不着。”

叶秋自觉和这种脑补了一万剧情的人说不下去,干脆挤开他,往叶修旁边走。一些细枝末节的就算了,要是三个人联合起来就欺负我哥一个……

叶秋冷笑。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麻将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记忆、推算、判断、运气合为一体的一种赌博,叶秋的基本功厉害是叶家众所周知的,基本上,牌桌上是他想赢就赢,想输就输,年年打牌都能做到零收入零付出的神级人物。

三代们只有过年才和他“促进兄弟情谊”地玩上几场,这回叶修回来,恐怕他们是想找回场子。

“一个打游戏的有多大出息”“呵呵”“风水轮流转”,无一不是抱着这样的念头。

叶秋刚在叶修身边坐下,小堂妹就笑道:“修哥,还带外援的?”

“是啊是啊,这才第一把。”

“秋哥打麻将可厉害,干脆让他帮你打?”

叶修袖子挽到小臂,一双好看的手在翠色的麻将上略略停留,灯光下一片好景致。除了停留的时间过长了些,其他细节无可挑剔。

“你别说话。”叶修侧头。

两个人亲密地坐在一起,大腿贴着大腿。叶秋已经觉得室内暖气温度开得太高了。一只手顺着他的大腿摸到他的右手的时候,他没忍住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叶修还冲他笑,“稳住,我们能赢。”

桌上的形势分明是他在下风,尤其叶秋把他的牌和桌面上的牌看得清清楚楚,脑子里已经开始暴风推断——

“看我。”

叶修说,成功让叶秋忘记了计算成果的一半。他又戳戳他的手,和他指尖对着指尖,成功让叶秋忘记了剩下的一半。

……反正他这么有把握,他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好了……?

叶秋模模糊糊地想。

却没想到,自己待在双生哥哥旁边一言不发又一动不动的样子,乖得不似平常。

小堂妹摸了张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又爽快地打了出去。

“杠,谢谢妹妹。”叶修下家的小堂弟毫不客气。

堂妹对叶修嘻嘻地笑了下,堂弟也一副“哥你别怪我这就是手气”的表情,对面的大堂兄打圆场:“这才刚开始,手生,手生……”

叶修不做声,三人又看低了他一分——果然是离家出走的!十年,已经足够他们之间拉开天堑般的差距。

叶秋也说不出话,叶修紧握着他的手,淡定又平静,右手随意搭在桌子边沿,和多年前在看战况视频时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相似得过分。遥远的时间和过分接近的距离,总是容易令人心里滋生出不应该的东西。

牌桌上又转了一轮,叶修摸牌。摸完牌他就笑了,懒懒散散把面前的牌一摊:“糊了。”

帝都子弟玩得挺大,不把钱当钱,筹码都是瓜子、花生、小橘子、柚子瓣,从一百开始算钱。叶修刚坐下来第一把,面前就多出来了一堆瓜子。

“是按筹码的个数算钱吧?”叶修问。

刚才一把叶修神乎其神的自摸,实在是有些打击三位叶家三代人物,赌桌上只有魔鬼,叶修莫非是个被魔鬼眷顾的男人?运气也太好了点,还不如双胞胎心有灵犀这个猜测有依据。

众人悄悄地打量叶秋,叶秋面上端得住,和叶修相握的手却狠狠捏了一把对方。

明明有实力!

偏要让人担心!

叶修回握,对他作口型:“担心我?”

还在“冷战期”呢!叶秋磨磨牙,无声地说:“谁、管、你。”

第二局开始,这一回叶修干脆在摸牌的时候就递上一小把瓜子给叶秋,“吃,边吃边看哥哥怎么虐菜。”

“……少得意了。”叶秋安慰自己:现在只是场面话,不给堂兄弟们看了笑话。

两人的手藏在桌子下面,叶秋只注意自己用左手捏瓜子的时候动作要自然,他目光牢牢锁定在叶修的牌面上,好像已经沉浸在麻将的世界里,左手“不自觉”地抓起瓜子,往自己嘴里送。

瓜子很快就吃完了,叶修又递上两粒花生,“慢慢吃,一会儿还有。”

“嗯?”叶秋顿住。

瓜子、花生、橘子……

“我靠。”饶是叶秋都没经历过这样“吃钱”的事儿,惊得粗口都爆了。

“你让我吃这个?!”

叶修:“不喜欢?我记得你还挺爱磕瓜子的。再等等,哥请你吃橘子。”

“……”

满座寂静。

只有叶修潇潇洒洒的声音:“我的东西,自然就是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围观的堂兄已经傻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拦着叶秋上到底是帮了哪边,本心当然是帮着大堂兄和小堂妹,但是这战况,这气场,怎么看都是他们自己请来了一尊大佛,一个魔鬼。

然而最稳的还是坐叶修对面的堂兄,他说:“修弟既然都吃了,那我们的帐就跟着清了,一会儿如果修弟输了,还请自掏腰包去拿瓜子和花生。”

“没事,我等着兄弟姐妹们给我送橘子。”

叶秋又狠拽他,叶修似乎没防住,整个人都歪过去,倒在叶秋身上。

叶秋快速小声地说:“他们会胡小牌!”

毕竟叶修的目标是“橘子”,难道其他人会眼看他起高楼?只怕砖还没搬几块就赶紧把自己的牌做了!

谁知叶修旧话重提:“担心我?”

三个字说出来比作口型撩人多了,叶秋半边身子都烧起来似的,赶紧把人推正。

叶修笑了笑,上家小堂妹刚打完,他又一推牌,“橘子。”

三人脸都青了,小堂妹表情简直要吃人。

叶秋目瞪口呆地问:“她怎么会打出这张牌来?”

“大家都知道我要胡大的,当然努力尽快结束这一把……看桌上的牌,小堂妹不敢让我胡清一色,当然换花色打。我之前自己扔的都是万,所以她最有可能换的就是万,万里最可能的就是四万。——我等的就是四万。”

叶修小声道:“不过功劳要也分你一半,吃瓜子吃花生应该给了他们不小的心理压力。”

将计就计,又是将计就计。

然后是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另一边叶家的老爷子玩累了,把场地留给叶家二代们,自己慢慢走到叶修叶秋这桌来,一看,乐了。

“怎么不打点赌注?”

三人面色铁青,一句话也不想说。

老爷子又看了一会儿,人也不是老糊涂,老而弥坚,他看出门道之后温和地说:“吃钱也不是这个吃法,你俩下桌,让兄弟姐妹玩玩。”

叶修下了桌,老爷子打发了叶秋,让叶修扶着他往卧室走。

叶秋望了望两人背影,总觉得有些古怪。

但他被叶老爷子强行塞到了长辈们桌边,说话做事看牌姿态更加谨慎,算得头脑发涨,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只能拐弯抹角不点破。临别又自己倒了三杯酒,说是敬大家——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

叔叔伯伯对叶父夸他,叶秋在旁边微笑,真正散场,叶父叮嘱他回房小心些。

叶秋最近这已经是第二场醉,可能是连续醉酒有了股奇异的抵抗力,醉得比前次轻些。一掀被子,看见床上有个人,瞬间酒醒了一半。然而定睛一看,他觉得自己又分明是醉了。

“……叶修?”

又想起对方久不回老宅,可能进错了门,——反正是叶修,叶秋懒得挣扎,——反正是醉了,他也懒得掩饰。

他在黑暗和月色里摸索着,从耳朵、锁骨摸到他的脸,“比我糙多了。”

离家出走多年的双生哥哥皮肤当然比不了弟弟。

他有点小抱怨:“怪你,离家出走……现在摸起来都不舒服了。”

“要是你不走,一直做我哥哥就好了……都怪你。这几年,妈一直催我恋爱、结婚、生小孩……嗝,我又不能生!”叶秋趴在叶修身上,手指捏起对方的脸,大拇指摁在对方嘴角,来回摩挲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下去。

“而且,要是让她知道,我一直、一直有个喜欢的人……不敢表白,不敢靠近,连,嗝,连见面都觉得犯罪——那叫什么词儿来着?如、如……什么深渊?”

说着说着又觉得不对,换了个姿势,平躺在叶修身边,右手和对方的手十指相扣,“嗯,这样才对……手冷,要你握着才好。刚说到哪儿了?”

想不起来,索性换个话题。

“凭什么催相亲只催我啊……你比我还大!而且,而且,你有喜欢的人,吗?肯定没有!我,我,天天都观察了,肯定没有!——唉,不催你也好,咱妈能不能接受……还不知道呢。就我伤她心,够了。”

叨叨了会儿,他乱七八糟地唱起歌来:

“谁一身白苍,坐在了巨人肩膀,跌撞着过城,隔一道街的信仰……女巫举起权杖,在窗边留一朵霜,似乎想起了预言里是怎么讲,他从风雪里来,凝固发慌的时光……”

得亏房间隔音一流,不然整个老宅都得被叶秋小少爷给唱醒了。唱得好不好在不在调上,唱的哪一首?叶秋也懒得在意的,左右就是车里CD他存起来的那些。

叶秋唱着唱着犹觉不够,抓着叶修的手越抓越紧,一个翻身压在他身上,歌声没了,盯叶修嘴唇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最后还是有贼心没贼胆,缩到一边偷偷亲了一下自己的大拇指,脑补着这是一个真正的“间接接吻”就脸红的不行,浑身发热睡了过去。

等到他沉沉进入美梦,另一边,叶修悄然睁开双眼。

 

“叶秋。”第二天两人有自己的需求开车回家,叶修喊住叶秋。

叶秋努力保持冷战应有的姿态,“怎么?”

“放点音乐。”叶修说,“坐你车这么久,你好像都不会在车上放歌。”

“听歌开电台,我车里没歌。”

叶修不说话,伸手调整了几下。叶秋余光一直关注他的动态,连忙阻止:“按错了,电台在那边。”

“没按错。”前职业选手的手速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我就想听你的CD。”

说话间前奏已经响了起来,叶秋自暴自弃地松开手,目视前方。

是《如我西沉》。叶修再熟悉不过。这曲子就是以他为原型,冯主席还特意找过他商量推广的事宜,只不过被他以“已经退役,机会留给年轻人”为由拒绝了。

叶秋这里明显是自己找来了资源重制过的豪华版本,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唱歌的人水平不足。

水平不足也是正常的,毕竟演唱者除了少年时接受过一点声乐启迪,之后有十多年的离家出走空窗期。

叶修在录音棚只录过一次,供联盟方面在他和专业歌手中做选择,之后没选他这一版,本以为它就石沉大海了……叶秋却找来了他的原声版,将它重新制作,记录在CD里,藏在车里。

叶秋僵硬得油门刹车不分,突然听见叶修突兀地笑了一声。

“我一直以为,我在努力地攀登一座高峰。”

叶修将CD的声音调到最小,低声自语道。叶秋一头雾水,什么攀登?什么高峰?然而心里却莫名地紧张起来,又欢愉,又害怕,苦涩里夹杂希望的甜蜜。

“这可是一个新的领域,比荣耀难多了。”

“但是我不想放弃。”

“我以为,我已经够努力地去接近他,了解他,甚至先一步铺好了路。”

“……”叶秋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他哥疯了,但他更担心自己也跟着疯,这种状态继续开车他怕出事。

叶修没管他开车停车,自顾自地说:“我准备了很多,学了很多。”

“有的用到了,有的没有用到。”

“但是我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真的太傻了。”

“不过幸好,我们是半斤八两——天生一对。”

窒息。失重。失明。失聪。失忆。好像只有心脏在砰砰砰地跳动。叶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叶修,放任对方牵起自己的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叶秋想:这个男人怎么能这么有魅力?迷得人头晕目眩……让人奋不顾身、飞蛾扑火、以卵击石,让人一瞬间可以毁天灭地,然后像雏鸟一样安心地窝在他怀里。

“美国队……”

叶秋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看见叶修缓缓靠近的脸,他的表情多了几分哭笑不得。叶修一边轻柔地吻他的额头——这触感如此熟悉,一边答应他大煞风景的“要求”,或者说“撒娇”:

“好,我帮你打爆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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